无用的树
《庄子》里有两棵著名的树。一棵是樗,长在路边,木匠看都不看:疙疙瘩瘩,不成材。另一棵是栎社树,做船会沉,做棺材很快腐,做器具不耐用,木匠们同样绕着走。庄子替它们高兴——正因无用,没人来砍,它们得以长到几人合抱,荫蔽一方土地。
我住的小区门口有一排行道树,修剪得极其整齐,每个枝杈都收在规定的轮廓里。好看是好看的,只是每年冬天剪完,来年春天再发出的,永远是同一副被规定的形状。山里的树不是这样。山里的树想往哪边长,就往哪边长,被压过的歪着长,缺光的瘦着长,歪歪扭扭,但每一棵都是它自己的样子。
人常常弄不清自己是山里的树,还是街边的树。
这些年,一切都讲究”有用”。爱好最好变现,读闲书要挑”对成长有帮助”的,发呆是浪费生命,连休息都得冠名”为了更好地工作”。一棵树,先要回答能做什么,才被允许站着。不能回答的枝条,剪掉;看不出用途的斜杈,剪掉。剪着剪着,树是齐整了,可它也不再往天上长了——行道树的头顶上,是电线和审批。
我不是要全盘推翻”有用”。稻子有用,桥有用,灯有用,人当然也要做些有用的事。我只是在想,一个人是不是也该给自己留一棵樗树:一段不产出任何东西的时间,一件永远不会拿出去展示的事,一片发呆时望着发呆的天花板。它们不进入简历,不兑换成任何东西——而恰恰是这些无法被兑换的部分,让”有用”的部分有了来处。像树根,埋在最没用的土里,顶着一整棵树。
庄子那棵栎社树,后来托梦给木匠,说:正是我看透了你们这套”有用”,才活到今天。
匠人来来去去。树只管长。